聊斋志异:花妖狐魅皆友情,人鬼情未了

如果让我推荐一部值得一读的中国古典小说,我会选《聊斋志异》。

这倒不是因为它文学成就最高——论格局宏大不如《红楼梦》,论市井烟火不及《水浒传》,论神魔斗法也难比《西游记》。但若说要找一部最会讲故事最让人放不下的书,那蒲松龄这本”鬼狐大全”绝对当仁不让。

一个落魄书生的孤愤之作

蒲松龄(1640-1715),山东淄川人,生于明末清初的乱世。他少有才名,19岁便以县府道三试第一考中秀才,此后却屡试不第,到71岁才援例出贡——差不多是花钱买了个安慰奖。

用现在的话说,蒲松龄是典型的”小镇做题家”,一辈子困在科举的独木桥上。他在毕际有家做了四十年的家庭教师,”门庭之凄寂,则冷淡如僧;笔墨之耕耘,则萧条似钵”。生活清贫,孤愤难伸。

但正是这份孤愤,成全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独特的想象力。

蒲松龄自己说:”才非干宝,雅爱搜神;情类黄州,喜人谈鬼。”他崇拜屈原、李贺那样浪漫主义的诗人,以为自己是在”以诗为小说”。《聊斋志异》表面写鬼狐花妖,实则寄托了一个落魄书生的满腔孤愤——惊霜寒雀,抱树无温;吊月秋虫,偎阑自热。知我者,其在青林黑塞间乎!

花妖狐魅皆有情

《聊斋志异》近五百篇故事,字字看来皆是血。

婴宁大概是全书中最明媚的存在。她笑靥如花,整日”笑不可遏”,住在一个”乱山合沓,空翠爽肌”的世外桃源。王子服初见她,”会上元节’,有少女携婢,拈梅花一枝,容华绝代,笑容可掬”。她折梅而去,王子服竟相思成疾。后来重逢,婴宁已不再是少女,而是一个”拈梅花一枝”的狐女之女。但那股天真烂漫的气息,一如既往。

蒲松龄在文中忍不住感叹:”房中植此一种,则合欢、忘忧并无颜色矣。若解语花,正嫌其作态耳。”——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这姑娘笑起来,什么合欢花忘忧草都黯然失色,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小姐哪比得了!

聂小倩大概是全书中最令人难忘的女性形象。她是女鬼,被妖物驱使,以色事人、诱人鲜血。却在遇见宁采臣后,展示出了完全不同的面向——温柔、善良、懂得感恩。宁采臣不惧鬼魅,慷慨磊落,小倩得以脱离魔爪。她随宁采臣回家,侍奉婆婆,打理家务,”弹嫁好女,手揽金钱,珠贝资之,不知凡几”。最终从孤魂野鬼变成了贤妻良母。

《倩女幽魂》把这个故事搬上银幕,香港导演徐克赋予了它浪漫主义的东方美学,但原著中小倩的隐忍与坚韧,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,比电影更加深沉。

鬼狐世界的人性光辉

《聊斋志异》最动人的,不是鬼狐本身,而是人鬼之间的真情

娇娜一篇,写孔生与狐狸一家的情谊。孔生胸间生疮,性命垂危,娇娜”口吐红丸,着肉上,按令旋转”,不仅救了性命,还治好了他的相思病。后来孔生为救娇娜而死,娇娜”撮其颐,以舌度红丸入,又接吻而呵之”,激昂慷慨,真情毕露。清代评论家但明伦说:”娇娜能用情,能守礼,天真烂漫,举止大方,可爱可敬。”

这样的故事在书中比比皆是。人与鬼狐之间超越了生死的界限,以诚相待,以情相守。蒲松龄借此表达了他对理想人际关系的想象——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,不以妍媸易念也

为什么今天还要读聊斋

鲁迅说《聊斋志异》”独于详尽之外,示以平常,使花妖狐魅,多具人情,和易可亲,忘为异类”。这话说得精准。

蒲松龄笔下的鬼狐,大多是”异类有情”——它们有爱恨情仇,有悲欢离合,甚至比活人更懂得什么是真挚的情感。读《聊斋》,不是在读志怪小说,而是在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,是在一个想象的世界里,看尽人间百态。

科举的黑暗、官府的腐败、悍妇的凶狠、懦夫的可怜——蒲松龄”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”,笔锋所向,直指社会病灶。

但他不只是批判。他在孤愤之中,始终保持着对人性的信心。哪怕是最卑微的女鬼,最可怜的孤女,也能在困境中遇见真心待她的人。”情之至者,鬼神可通”——这是蒲松龄最浪漫的信念。


聊斋一角,清风徐来。蒲松龄在”面壁居”的小屋里,笔耕不辍,写尽人间悲欢。他或许从未想过,三百年后,无数人仍在传诵他的故事。

“集腋为裘,妄续幽冥之录;浮白载笔,仅成孤愤之书。”——这孤愤,穿越时空,成了永恒。